一、
张超是一名广电系统的技术人员,每年都会参加广播电视系统举办的技术年会。今年的年会上,一位老外与他谈起EVP——超自然电子异象。通俗的说法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鬼魂,通过电子时影音设备,向这个世界的人们传递信息。
美国一个超自然电子异象协会,发表了许多如何分析超自然电子异象的秘密技术和真实录音纪录,以证明另一个世界的鬼魂透过电子资讯跟我们联系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生活在21世纪现代科学技术中的人们,谁会相信这样的事?
可张超相信。
大约两周前,张超跟随一名记者到100公里以外的山区做过一次采访。被采访者是镇党委书记。采访完他们本想当天返回市里。不巧傍晚时分下了一场特大暴雨,于是两人只好住了下来。
这天夜里,百无聊赖的张超检查采访录音,突然发现录音里除了记者与书记的对话以外,始终还伴随着电视的背景声音。更让人奇怪的是,这声音反复听了多遍,却不是任何一种张超所能听懂的语言。
也许是当时某个疯人的高频哭声喊,或者是技术故障?张超这样想着。好在天意安排,他们并没有回程。明天可以解释原因,再做一次补充采访。
第二次的录音效果很好。临行前。张超特意让书记听了第一次采访的奇怪背景声音。他说应该是某种鸟叫吧,山区环境原始,采访的时候偶尔鸟鸣很正常。
可问题是,鸟叫居然类似人声,而且能坚持不懈地持续一个小时20分钟吗?
二、
外国同行的话让张超联想起这次蹊跷的录音事件。这也许是他们口中的EVP事件,一种鬼魂的声音记录。但到目前为止,张超根本不知道录音说了什么。录音里的声音不说普通话,更不是拉丁语系的某种语言。又或者,人们应该像电影里所描绘的那样,把录音快放或后退,最后破译声音密码。张超尝试了很久,但始终一无所获。
这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呢?
不久,张超采访认识了一位大学教授。教授姓陈,50多岁,是一位真正的社会学学者。陈教授走过大半个中国,尤其是中国乡镇,他说了许多民俗和奇闻铁事。张超兴致勃发,便把奇怪录音的事告诉他。几天以后,他又给陈教授寄了一张声音资料。张超想,鬼怪奇谈也许并不在自然科学研究的领域,应该是社会科学的范畴,也许陈教授会有独到的见解。
不久,陈教授来了一个电话说,录音里的声音,听起来应该像是南方的某种方言,也许是福建。而且,他马上会去那里做社会调查,到时顺便可以求证一下。一个月以后,陈教授从遥远的福建来了电话,说知道结果了。
三、
张超想起自己的一位大学同学叫赵赣闽。这位不幸的老兄,名字常常被人念错。有念赵贡门的,更有恶作剧似的念作赵章虫。赣是江西的简称。闽就是福建,这个南方多雨的地方,是中国版图上方言最复杂的省份之一。一个小小的县城,相距不过几十公里,就有可能使用三种以上互不通用的方言。陈教授说会在那里待上半年,张超便想找机会去福建见见陈教授。陈教授说,录音是福建一个山区的方言,前后只有一句话。用普通话翻译就是:下雨了,我没偷。因为这句话周而复始地出现,因此也可以理解为:我没偷,下雨了。可是不管怎样,这两个短句之间,似乎没有什么逻辑关系。更让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这句话会出现在一场北方的录音事件里呢?过了几周,张超见到陈教授的时候,是在县城一个党校的招待所里。陈教授说他来的正好,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去那个讲奇怪方言的小镇。张超自然也跟着去了。福建虽然沿海,却是一个多山的省份。武夷山脉把这个地区与中原大陆再一次分隔开来,北方的冷空气到此已是强弩之末。现在是10月,但这里仍是夏天的气候。张超第一次见到这南方的小镇。这里的路面很干净,也许是经常被雨水冲刷的缘故。进村的时候,天色已晚。路上不时窜过一条黄狗,遥远的狗叫声也呼应着。因为事先安排,一位家境殷实的镇干部接待了陈教授与张超。吃过咸鱼、鸡杂、蔬菜加梅菜干汤的晚餐之后,镇干部和陈教授聊了很久。内容主要是关于这个镇的历史,公民的基本收入等问题。虽是沿海省份,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发达的经营性经济。许多年轻人处出做生意,这此人把赚到的钱一五一十地寄回家乡,盖起又高又大的房子。张超恭维说,这里有许多宏伟的房子,这样的房子,在北方要算别墅了。镇干部笑着回答,有些房子外墙刷好了,最高几层没钱装修,也不住人。惟一的住客便只有蝙蝠。是繁荣中的萧条。谈话中,张超很自然地让镇干部听了那段录音。对方除了“我没偷,下雨了”这两句话以外,没听出个所以然。镇干部的老婆孩子对录音机很好奇,摆弄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更有用的消息。镇干部的父亲是个老人,不会讲普通话,木讷地坐在一旁,不停抽着烟,像一只灰暗的青蛙,咕嘟咕嘟地发出奇怪声响。镇里不通闭路电视信号。电视机仅能收到几个稍微清晰一点的频道,可是今晚连一个频道的信号也没有。小孩子不满意,他妈鼓捣了半天电视机,出神入化地解释说台风要来了。到了下半夜,台风真的来了。迅猛的风势夹带着雨滴,像冰雹一样横扫一切建筑与障碍。这天夜里,张超无法入眠。雨水地玻璃窗敲得当当作响。房子像要被狂风撕卷成碎片。一阵风吹过,整个屋子就发出轰轰的巨响。这一夜如此漫长。第二天刚亮。陈教授和镇干部一家人起来了。人们都没睡好。台风没有平息的样子。镇干部一家人无比热情地邀请陈教授和张超在他们家多住几天,没想到一连住了10天。原因是4天以后台风结束,张超病倒了。这是一次彻底的水土不服。张超连续发了几天高烧。就在大家心神不宁准备叫车把他送到大医院的时候,他却又神奇地好转了。那天晚饭,他一连吃了两碗饭和一大盘猪肉。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经历。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更不寻常的故事。
四、
就在张超发烧的某天夜里,镇干部的父亲突然跟陈教授聊天。他讲的是方言,由他儿子翻译。老人说他早就听出了录音里的声音。他说,这个镇上只要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永远不可能忘记这段声音。
20年前,这里并不像现在这样是大镇,而是由几个更小的村落,松散地分布在几个山脚边。其中有一户人家娶了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女人。这是一个勤劳忠厚的女人。据说是因为逃荒,也可能是由于拐卖,她才来到南方这个偏僻的村庄。一个男人花钱买了她。人们前去看热闹,指指点点地问这问那,可她的口音没几个人听得懂。因为这里的人不会普通话,而她不会方言。就这样,女人在众人的指指点点,指手划脚中度过最初的几年。三年后,她生了一个儿子,并且学会了当地的方言。但她仍是一个外乡人。
后来有一年镇上闹饥荒,由于通讯不方便,政府的接济晚了些。村里已有浮肿生病的男人或女人,他们好好地坐着聊天,就突然瘫倒在地,死了。活着的人仍要工作。突然有一天,有人揭发这个外乡女人偷了村里的稻谷。这在村里是从未有过的事。老实人纷纷愤怒了,大家把这女人揪到村里惟一的大食堂里批斗。批斗会那几天来了猛烈的台风,但外乡女人的偷窃是更严重的事件。台上有人高声怒骂着,还有人逼她下跪。这女人不哭不闹,像一根可怜的木桩。批斗持续了大半夜,大食堂外狂风暴雨。犹如人间地狱。
大会结束,众人散了。男人准备把这可怜女人接回家。可她刚到家就疯了,披头散发的冲出家门,在大风大雨中挨家挨户地敲别人家的门。她把村民叫一一叫醒,用古怪的口音重复着一句话,我没偷,下雨了,下雨了,我没偷…………
雨下得太大了。凌晨时分,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听到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山塌了,巨大的泥石流把山脚下的几户人家从人间抹去。有人逃了,有人死去。逃生的人是因为被那女人吵闹,在一开始小规模泥石流的时候警觉地撤离了自己的家。
第二天,雨势稍停,风依然迅猛。就在所有村民惊魂未定的时候,有人在村口的树上发现了那个女人。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挂在那棵树上,歪着头,张着嘴。如同世间渺小的万物一样,她在大风中是一片树叶。她那空洞的嘴里仿佛仍在重复那句话,下雨了,我没偷……人们在她裤兜里发现了一把稻谷。用农民的大手一抓,也就是一小把。她的男人说,孩子太饿了,没有办法……
多年以后,她的男人带着孩子去了一趟他的娘家。她的家乡就在北方一个小镇,正是张超录音的那个地方。那里的人们说,记得有一年,这个女人曾经回来过。但也有人说,这纯粹是鬼话,因为很多年前,当这个女人突然消失的时候,人们就当她已经死了。
可是事实是什么谁能知道呢?她也许还在人间,也许只是通过另一种途径存在着。